50

兽场深处，饱餐过鱼乾的护山神兽正惬意地伏卧在树下，斑斓蓬松的皮毛如同厚实的毡毯，足以让一个体态纤细的少女，缩起身子藏于牠的腹侧。

叶星华靠着护山神兽温暖的腹部，如今她修为比起幼时大有长进，因此能感应到当年做杂役时所无法察觉的：神兽体内的灵气流转、以及牠的呼吸与周遭草木的微妙共鸣……

原来这就是几万年来，守护药王谷的存在吗？牠不只是普通生灵，更像是大自然慈悲一面的具象化。

叶星华垂下眼睫，有些明白师尊为何偶尔喜欢进兽场待着了。虽然在拜师后，自己忙于修炼，也已许久没来了。

“我差点就把你给忘了……”

她轻轻抚摸兽首，长大真的会改变许多事……与师尊的关係亦如是。或许有一天，师尊也会忘却她；忘却他们之间一起经历的种种；忘却他曾在此询问她，是否愿意拜他为师。

为了掩盖掌掴禹善衡的事，她可谓费尽心机。分明不久前，还对四师姐信誓旦旦的说，自己不会对师尊撒谎……这大概就是惩罚，她一路自欺欺人，走到了过去自己最瞧不起的境地。

至此已无下一步可走。是该对师尊坦承、还是放任流言继续下去……无论怎么选择，好像都回不去从前了，她愈想尽力抓住什么，反而把一切都打碎。

身为曾在兽场劳役的弟子，她很清楚宗门餵食护山神兽的频率、也清楚少有人会进入兽场深处——除了师尊，不过他若要找自己谈话，应该还是会先从洞府和丹房找起，自己可再稍微躲一阵子。

她仅想闭眼稍作歇息，奈何刚才实在是太激动、太忧惧……失落与倦意一齐涌上，她竟不知不觉窝在鬃毛间，蹙着眉睡着了。

哪怕有人无声行至她跟前，她也没有醒来。

司徒志约静静蹲下身，他凝视着叶星华：她侧身蜷缩在山神兽的皮毛中，深色的发丝披散开来，与花草状的鬃毛彼此缠绕。

这孩子，连睡着时的表情都如此严肃。他的视线从叶星华蹙起的眉心移至嘴角，那里有一道破裂瘀血的伤痕，似乎还往脸颊处延伸。他皱起眉，轻轻撩开她垂落的鬓发，动作虽小，叶星华仍猛然一震，睁开眼睛，师徒二人对望着。

“怎么回事？你为何伤成这样？”

师尊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温和，并无责怪之意，叶星华却不由得颤抖，她想别开脸，但师尊的手还维持着撩开她鬓发的姿势，使她动也不敢动。

“弟子……不小心撞伤的。”她声如蚊蚋。

“是如何撞伤的？”

司徒志约检视着整块瘀伤的状态：“这不可能是简单跌倒造成。”

“是弟子和人比试时误伤的……这几日忙着炼丹，来不及处理……”

叶星华嗫嚅着解释，本已想好的说词，此刻听来却如此无力。

“是吗，那你又是和谁比试？”

司徒志约顿了顿：“和禹善衡吗？”

听到师尊说出禹善衡的名字，叶星华彻底绝望。司徒志约见她表情彷彿末日降临，不由得苦笑：“你也太夸张……为师平时有这么严厉吗？不过就是感情问题罢了。”

“……毕竟，你年纪也到了，这很正常。”

他儘量字斟句酌：“只要不耽误修炼，为师不会过度阻拦……但可别在达金丹期前，与人尝试育灵胎，否则会影响突破……且对方若举止粗暴，实非良配，为师怎能放心……”

唉，说的乱七八糟，这都什么跟什么……他止住话语，沉默看向叶星华。

看来师尊已听信四师姐编造的谣言。叶星华犹豫着：如果将错就错，是否会比较好？这样她就能重新当一个规矩的好弟子，师尊也不会再对她的幼稚感到困扰……

她抿紧双唇，最终用力摇摇头：“弟子并未对禹善衡有意，是四师姐误会了。”

“喔……那没事了。”

司徒志约前一刻还烦恼得不行，此时不免感到尴尬。他清清喉咙：“既然如此，你又为何执意同他比试？还弄得脸伤成这样。”

叶星华说不出话。本以为自己以比试为藉口、营造与禹善衡两败俱伤的假象，足以掩盖在药庐掌掴对方的实情，堪称万无一失的计划，却未曾考虑，师尊对她性格与身法实力的熟悉程度，绝不可能被轻易瞒过。

大概她那时其实还沉浸在伤心的馀韵中，因此认定师尊不会特意来关切，只要避不见面就好。

但现在师尊真的来兽场寻她了……她心中既有迷惘、亦有期盼，但又不敢相信。

司徒志约见叶星华迟迟不答，只是露出哀伤的神色，静静凝望着他。

往常这种时候，她可能已经贴过来，拉着他的手、说出一些天真依赖的言语，但她这次只是待在原地，彷彿极力克制自己再去靠近。

“你……别那样看着我。”

他不禁感到心神混乱：他不能再看下去、更不该再想下去……不能再看她的表情，否则真的会……

叶星